一生最难忘的日子----巴黎岁月,改革开放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1993年1月11日, 这在历史上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但是在我的生命的长河中,它是永远值得纪念的一天, 也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 我是在法兰西度过的。虽然时间已经匆匆流逝了十年,而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所发生的一切。
1月份的巴黎是寒冷的, 温度经常与北京的冬天差不多。但没有北京那么干燥。我记得11日是个晴朗的日子,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 金色的阳光普照着大地, 让塞那河畔的绿树,巴黎圣母院,以及各式各样交织在一起的古典建筑物和现代建筑物都披上霞光。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事实上, 我几乎整夜无眠。自从进入准备博士论文答辩的最后阶段以来,我紧张的几乎全靠吃安眠药入睡。而那天晚上,安眠药对我已经不起作用。整个晚上,眼睛虽然是闭上的, 但是大脑一分钟也没有停止思考,各种各样的答辩题目在我脑海中翻来覆去,假想的答辩导师总坐在面前, 各种各样的难题从他嘴中说出,我的各种解释似乎都不能自圆其说,急得一头大汗,于是就从蒙蒙笼笼中急醒过来。抬头一看,阁楼小窗上开始有了鱼肚白色,天快亮了。
当一缕阳光照进搁楼小窗时,我已经洗梳完毕。推开小窗,我满心喜悦地迎来了巴黎清晨第一缕阳光。虽然零下十几度的温度使我打了一个冷颤,但我的心中,早已进入暖阳阳的,春光明媚春天。因为五年的寒窗苦读即将有一个结果。
我匆匆忙忙吃完早餐,抱着我的博士论文,幻灯片和其他资料,乘地铁向学校进发。我住在巴黎市中心的第五区,学校巴黎第八大学在郊区,乘地铁后还要换乘公共汽车, 路途不堵车至少也要一个半小时。答辩九点钟开始,这么重要的日子,无论如何不能迟到。
由于出门早, 一路上特别顺利,不到八点十分,我已经来到答辩课室。系里的秘书小姐琳塔也早早到达, 并且把答辩课室布置好。我的好朋友小芳,丽丽也到了,她们还拉了二个大大的购物车,车里装满了头一天在中国城买好的各种各样点心和香滨酒。按照法国惯例, 答辩结束后, 要举行一个简单的庆祝酒会,答谢导师的培养,祝贺学业成就。按照中国留学生在法国大学的惯例,没有答辩的同学都会先热心为即将答辩的同学准备酒会,而到自己答辩时,也会得到同样的帮助。
有意思的是, 没来法国之前,以为博士答辩完,导师会给通过学位的学生带一顶博士帽,像很多电影和电视剧的情节一样。事实上, 在法国的博士论文答辩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博士论文答辩通过后, 就在课室里开个小型的酒会,根本就没有博士帽带, 而博士文凭也是在本学期结束前统一颁发。(仅凭此, 我就发现国内很多电视剧的有关情节是假的)。
我的论文是对环太平洋经济圈的研究。五年来在巴黎第八大学经济系世界经济专业的刻苦学习和认真研究,使我对环太平洋经济圈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以及中国,日本,美国,亚洲四小龙,澳大利亚等国在环太平洋经济圈的作用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在OECD的实习和研究的机会, 使我不但参与了一些世界经济顶尖课题的研究, 也接识了各国的专家和研究员,他们对我的论文研究提供了不少帮助。当我向导师和答辩委员会的成员介绍我的论文〈China’s economy: New Challenges in the Pacific Rim toward 21st century>形成经过时,五年的学习生活就像放电影一样, 在我脑海中不断闪过。
三个小时的答辩在紧张的提问和回答中不知不觉度过。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具体问了些什么问题, 我又是怎样回答的。只记得为了准备答辩, 我用法文准备了一百多个与论文有关的,导师可能在答辩时提出的问题, 为了避免发音不准,还请了法国同学,法国朋友以及中国留学生中学法文专业的同学为我做了多次模拟答辩, 为我纠正发音。
对于论文中的学术观点,我更不敢掉以轻心,除了与导师多次讨论外, 还和OECD的有关专家反复切磋,力争做到“论据扎实,论点新颖,论证有理,自圆其说。”因为我明白, 与法国同学相比,我们要克服双重困难:语言困难和专业困难,因此我们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最后,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我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答辩。
随即,庆祝酒会立刻开始,一扫刚才答辩时的紧张气氛,整个酒会立刻洋溢着欢快的气氛。随着“蓬,蓬”的开香滨酒瓶的声音和录音机放出的喜庆的音乐声,我的法国朋友和中国朋友们,我的法国同学和中国同学们,以及答辩委员会主席经济学家利比思先生,答辩委员经济学家查旺斯先生,还有我的导师第三世界经济学家威克布罗一起,谈笑风生。有的祝贺我的导师又培养出一位人才,有的赞扬我的论文新颖,学习刻苦,也有不少即将答辩的师弟,师妹们纷纷向利比思先生,查旺斯先生请教如何准备答辩。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导师威克布罗笑眯眯地走过来,在举起香滨向我祝贺的同时说:“ZHU,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我的脸立刻羞红了:“记得, 记得。”
那是在1989年10月, 我入学的第一天,导师威克布罗对我面试。一见面, 我就把自己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用法文“叽哩咕碌”一口气对导师说了。说完后,面对导师充满疑问的眼神和带着巨大问号的表情,心想:“糟了, 他肯定没听懂。”
于是就出现了我们大眼瞪小眼的僵持局面。威克布罗当时心里一定在想:“真奇怪,这个学生说了一大堆什么?难道她在对我说中文吗?如果说的是法文,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最后,还是导师打破了僵局,他突然很缓慢地问:“Can you speak English?”
“Yes, I can .” 我马上回答。
于是,情况直转急下,出现转机。 这场面试就改成用英文进行。导师对我的专业基础很满意。因为在到法国前,我在国内已经获得经济学硕士学位,并且在广州华南师范大学经济系当了两年讲师,在国内外经济学杂志上发表过十来篇文章。以这样的基础读博士学位, 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 我担心你的语言。你必须知道, 这是在法国, 你必须用法文撰写博士论文, 必须用法文通过答辩。这样吧,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准备,三个月后, 如果我们能够用法语交谈世界经济专业问题, 我就接受你的博士资格申请。” 威克布罗说。
在后来的三个月里, 我废寝忘食地攻克法语。为了有一个更好的语言环境,(当然也为了省钱,)我搬进一个法国家做 baby-sitting, 在照顾两个法国小孩和完成大量家务劳动的同时,提高自己的语言水平。在法国家庭的 “三同---同吃,同住,同语言交流”对我法文帮助很大。后来不到三个月时间, 我就通过了导师的面试,获得了博士学位的资格申请,开始了我的又一次拼搏。
应该说, 我是很幸运的。我的导师是希腊人,比我大十五岁。早年他到法国留学之初,也碰到语言障碍。所以他在能够理解非法语国家的留学生在语言上困难。根据他的建议,我的论文分两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先完成世界经济专业理论的探讨,用英文写论文初稿,交他修改。在定稿后,再进入第二阶段,把英文论文翻译成法文。这种对两个困难分而治之的方法的确有成效。
在闹闹轰轰的庆祝酒会上,新闻系的Jecy一蹦一跳地来到我面前,她是一个来自英国的活波,开朗的小姑娘,很多热闹的场合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她把手上的书卷成麦克风样,对着我说:“我要搞一个现场采访,配合一下,回答我两个问题好吗?”
“请问。”我笑眯眯地答
“在巴黎五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不许说论文,不许说导师, 要说学习以外的东西,只准说一样,给你一分钟准备。”
望着Jecy那张笑盈盈的脸,我的思路似乎一下子进入时间隧道的倒记时,五年来酸甜苦辣的留学生活,五年来挑灯夜战的孜孜苦读,五年来家庭生活的悲欢离合,。。。 。。。这些曾经深深埋在内心中的东西, 突然像一股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我体验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
“具体一点,“具体一点。”Jecy 睁大眼睛好奇地追问
“我来自社会主义的中国,在来法国之前, 一直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成长。那时候,我们的一切,无论是当年的上山下乡,还是后来的回城读书,以及毕业后的工作安排,基本上都由国家,或者说组织上决定。我们只要按部就班去做就行了。
来到法国后,一切都要自己奋斗。要读书,就要自己打工争学费。这对你们在市场经济国家长大的孩子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而我刚刚出国时,费了不少劲,才实现了观念的转变。就拿做baby-sitting来说,我出国时孩子才一岁半,自己在国内用保姆。而到法国却给别人当保姆,照顾别人不满两岁的孩子。每当夜深人静时,想到当大学讲师的我要‘沦落’到给别人带孩子,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然而,生活是现实的,为了完成学业, 为了尽快过语言关,做baby-sitting是当时最佳选择。用自己的劳动支持自己完成学业,就没有什么贵贱之分。后来,在语言过关后,我又在法国社会体验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岗位,做过教中文,教英文的家庭教师,当过售货员,当过博览会的翻译,送过报纸,在养老院陪过孤寡老人,在大学的‘中国日’做过有关中国经济改革和外贸体制改革的讲座,在OECD 搞过研究,在华人的贸易公司当过业务员,在法国人的跨国公司当过中国部经理,。。。 。。。,所有这些经历使我建立了市场经济观念,竞争观念,和奋斗拼搏观念,在学习西方经济学理论的同时,也开始接受西方一些价值观念和文化差异,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也算是在博士论文以外的最大收获吧。”
“那么,你有什么遗憾呢?我指的是你五年来最大的遗憾。”JECY紧接着问。
“我最大的遗憾是永远见不到最亲爱的父亲。你知道吗, 在我出国刚刚三个月时, 也就是我的博士申请资格刚刚批准时,我父亲因病去世了。但为了不影响学业,母亲没有把这消息告诉我,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要父亲听电话,而母亲总是说父亲外出未归,此时我的心里隐隐有不祥之感,直到三年后论文基本写好回国探亲,迎接我的只有年迈母亲和年幼的儿子,这才证实了我的预感。当我把博士论文放在父亲的遗像前时, 忍不住放声大哭. 悲痛和心酸,成了我回国时的第一份感觉。”
谈到父亲的逝世,我悲伤溢于言表。此时,答辩委员会主席经济学家利比思先生走过来,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法国有一个谚语:辛勤的耕耘,会得到丰硕的成果。用你们中国话说:有得必有失嘛。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得知你博士论文能获得优异的成绩,一定会很欣慰的。” 在和我干完满满一杯香滨酒后, 他接着问:“ZHU,准备什么时间回国?回去后准备干什么?”
“我已经买好了下星期一的飞机票。五天后,我就要回家团聚了。回国后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 也许回大学继续当老师, 也许到研究所搞研究, 也许到企业搞经营。总之,国内经济改革方兴未艾,有很多机会让我们选择。”我满怀兴奋地说。
“不管干什么,有一点不要忘了。你是在我们法国读的博士,法兰西的教育给你增加了智慧和才干。用我们教导你的知识为你们国家服务,是我们最大的欣慰。”
停了一会儿,他又有点神秘地笑了笑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知道当初为什么特批你注册博士学位吗?1989年你来我们学校时,中国的硕士学位还没有被法国教育部承认,但是我们巴黎第八大学学术委员会专门讨论了包括你在内的一些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留学生的情况,批准你们注册。 因为我们希望多为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培养一些人才。 一个国家经济要发展, 首先要有人才。别忘了你可是受过我们法国高等教育的人才呀!”他幽默地笑着说,并把手中的香滨酒一饮而尽。
历史在那一瞬间似乎成为定格。多少年过去了,经济学家利比思先生的话还经常在我脑中回响。
2003年正好是我从法国留学回国十周年, 十年光阴伴随着匆匆忙忙的脚步, 在不经意的瞬间中悄悄流逝. 简要回顾一下, 这十年的大多数时间, 我都是在中国的基层企业工作, 当过企业的董事长, 也当过职业经理人, 还当兼任过企业咨询顾问等等, 不论在哪个岗位工作, 都与企业培训(中层干部和员工)有关, 同时还给MBA或者研究生讲过课, 给有关经济管理杂志作过特约撰稿人. 在实践中我发现, 许多国外经济管理的原版翻译书虽然很好, 但是, 大多数的企业中高层干部读不懂, 而我在培训时, 通过讲故事的方式, 把经济管理的理念溶于其中, 很受欢迎..
于是, 我就有了一个梦想, 写一本上至企业家, 政府官员, 下至职业经理人和黎民百姓都能看的懂的企业微观经济管理普及读物, 将深奥的经济管理理论用讲故事的方式串了起来, 让人们在休闲度假时, 在津津有味阅读故事的过程中, 了解和掌握许多企业管理的客观规律. 于是一本题为 “推开微观之窗”的书, 就这样诞生了 这本书即是对我回国十年生命历程的一个纪念, 也是回报社会的一种方式.
刚回国时, 我常常以 “一腔热血”, “豪情万丈”地投入了许多工作, 想干些 “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碰过不少钉子后, 才深刻体会到, 现代化企业制度的推行, 首先需要企业家理念的建立, 对企业家输入现代理念是一个 “水滴石穿”的长期过程, 要有耐心和毅力, 要有韧性, 还要适合中国国情, 于是, 我就从企业培训这个很不起眼的, 短期内看不到明显效果的工作做起, 这一点一滴的工作, 正在起着从量变到质变的变化, 企业就是通过这些变化, 人的理念的变化, 制度上的变化等等, 完成与国际经济管理接轨的过程.
我想, 企业是中国经济的细胞, 如果每个细胞都能有这个 “量变到质变”的变化, 整个中国企业的质量不就上了一个台阶吗, 这也许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动力所在吧.